家里来了个古怪的人


家里来了个古怪的人。

他噔噔噔敲门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声音急促不堪,敲得又重,彷佛追债催命一般;但他至少还未直接破门而入,遵守着文明社会准则一般敲了下门。还未来得及起身穿鞋、他好像因为得不到回应似的急得发抖,砰砰砰地砸在门上。于是我只好赶忙边招呼着 “来了来了” 安抚他迫切的心情,边赶着开门。门把手或许就往下转了一点,他就像飓风似的冲开了门,忽地吹进来。我看他满面堆笑,脸上皱子实在多,浓密的眉毛连成一条线,时而用那发黄的手指推着架在塌鼻梁上的眼镜。我惊骇极了,因为他没有长眼睛(或许眼睛眯成一条缝后和脸上的褶皱混淆了),但脸上每一寸皮肤却都在柔软地弯曲,在发笑,两条小胡子也弯成了月牙形。

不,他确是有眼睛的。摘下帽子后我才发现,他那光秃秃的头皮上满是凸起的、溜溜直转的眼球,每只眼睛都使劲地扫视着周围的物体,边缘泛着血丝和干涩的黏液,让人担心会不会突然目眦尽裂爆裂开来。他的确是面朝我的,但唯独这脸上眼镜后的眼窝里没长眼睛。

您好,请问,您看这样行不行?

没想到竟是他先开口。他一边张开嘴露出镶的银牙,一边伸出干瘦肌黄的手,递给我一张不知写着什么文字的票据似的纸,眼睛还不忘贪婪地吸收着反射自我的书架、餐桌、衣橱上的光线,就是没有一只正眼瞧我一下。我感到被冒犯到,实在又惊又气,于是不管那纸上写着什么胡乱文字,也不准备收下就要将他赶出门去。可突然,那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我

先看看嘛,

他语气确是一种透露出自信和恐吓的平淡,令人脊柱发凉;再加上被数只眼睛注视的压迫感,我难免有些犯难。一方面,我本相信如今法制社会应是世风日上,我平日又谨慎行事从不与甚么人结下什么梁子不应遭到登门迫害;另一方面,我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远房亲戚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要派如此一个妖魔鬼怪来带我去地狱。或许就刚刚的几分钟间,他已经摸清了我家里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清悉了我那藏在桌布下的密码纸,或许我与他今天只能留下一个了

我接过那张纸,立马就能闻到上面的油墨味。它好像被折叠、展开多次,折痕又横七竖八很不讲究,但上面却工整地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避开他的视线,定睛看了眼那纸,却怎么也看不懂上面精细如实验数据般的数字,有些还精确到了小数点后。

这是您上学期的成绩记录。”

他仿佛先看出了我的疑惑一般率先解释起来,我忽地放心许多,因为大约的确那串数字确实是怎样怎样平均又怎样怎样加权算出来的,我彷佛有些印象;这样的话他要么是同学,要么是教务人员,总之不会来取我性命。但至于他是怎么搜到这串数字的,我无从而知。接着他又掏出一本书,

这条公式,您还记得?

他仍旧非常客气地使用敬称,但我仍感到非常不适,大抵是不需要如此过分的客气吧,甚至到了虚伪的地步。但客气些至少必不客气好,我也心平气和地诚实地回答了他。

那这条呢?” 他仍不满足。虽然我总能莫名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反胃的贪婪的气息,但贪婪总比邪恶好一些。再者他指着的那条公式我分明半个字也看不懂,所以直接回答不知道又要干脆方便许多,免得纠缠。

拷问还在继续,他借着 “您” 和 “笑容” 连着审了我好几条问题,其中有些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而在我回答不知道后,他也总会移开一只眼睛的目光,笑得更放肆起来。为了表示我的确没有骗他,我换着法子说不知道,有时说 “我好像有些印象,但记不得了”,有时说 “啊我完全没见过”,他似乎非常满意我的回答,我也松了口气。

他终于合上了书。由于我彷佛没回答他甚么实际信息,他咧开的嘴角愈发上扬,而我却满头大汗。

“那请问这样可以了吗?” 终于是我先发问,明明只是几分钟的问答我却感到异常疲劳。

啊很好很好。我对您的回答相当满意。您知道的,我也不是好奇您的生活情况,当然也没兴趣您的学习,・・・・・・・只是,只是有点好奇知道吧,您是了解我的,我看到奇怪的事情就喜欢记下来嘿嘿嘿・・・・・・,然后跟大家分享嘛,这样大家就可以互帮互助啦,多好!・・・・・・・・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数字什么的公式什么的・・・・,我一看它们就犯恶心!但是・・・・但是有您这么说我就放心啦!

他突然说了一长串自相矛盾的话,但我又可怜起他来,我分明感受得到他内心的脆弱和恐慌。虽然他尽可能的注视着周围,可分明灵魂就被束缚在那见方的纸片上;他分明有那么多眼睛,却没有一只里折射出长时间注视着蓝天才有的清澈。夏目漱石先生说,人生的奥义无非就是不要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我想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浊的苦海,完全是由于他那不透明的头脑所决定;即使活得像行尸走肉,内心没有半点激情之火,也应该时而会受到外界刺激跳起来吧。必须等你辞绝一切愿望, 无欲也无竞 浑然不知幸福之名, 那时世事才不再经你心, 你的灵魂才得享安宁。人间正自有赖 嬉戏、无邪与过剩的花朵, 否则世界就太小, 生趣就太枯涸。

他仿佛听到了我内心的声音,低下头去,渐渐地,我感到他渺小起来・・・・・・・・・・

他走了,轻轻地带上了门。真是个古怪的人。

不幸者,独自在夜阑,而枫树在冷冷地旁观! ——《漫游者寄宿所》・黑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