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写作课程网络小说部分的作业

百无一用是书生。

​ 自从少年上次来黑老鹰旅馆,正好过去一个月。

​ 少年名叫哈里,自幼就居住在这个充斥着鱼腥味的小镇。镇上没有很高的楼房,每条街道上都拥挤着错落的和式木屋,屋前挂着写有 "汤"、"酒" 之类的帷帐。一到夜晚浓艳的橙黄色路灯映在随着海风摇曳的布条上,多了些许妖媚轻佻的气氛。镇上的屋子虽然大都是一、两层的矮房,但默契的是无论站在哪一幢的屋顶都能望见无垠的大海。哈里厌恶着这里的空气,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呼吸到的除了腥味和酒气,也只剩下欲望的气息。他像每一个海边长大的少年一样向往着远处的大海和勇敢的水手,渴望着有一天将坚硬的铁锚纹在自己跃动的心脏上。哈里相信大海是纯粹的,也只有广阔的大海才能供他发挥全部的自由精神。

​ 上个月的一天晚上,当哈里习惯性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突然被一个戴着斗笠、背着广告牌的陌生人叫住。那陌生人彷佛已经上了年纪佝偻着腰,脸却藏在斗笠的阴影中。他跟哈里故作玄虚似地说了句:

“要找乐子的话,就去街道尽头的黑老鹰旅馆吧!”

然后就在心跳的间隙中又消失在巷子间的黑暗里了。哈里习惯了街头花魁的谄媚,对酒店旅馆之类的鲜有兴趣。但这次不知怎地,哈里完全记不起那陌生人的声音,甚至连性别也未能分辨,但只记得那声音仿佛有着来自海底的魔力,深深攫住了哈里内心的阴暗,他不受控制似地向街道尽头走去。

​ 然而那天黑老鹰旅馆却暂停营业,老板娘说一个月后的十五日晚上将再度开张。这一个月哈里每天夜里都会忆起那天夜空浓郁的黑暗和黑老鹰旅馆幽深的玄关。终于又到了十五号,月色撩得他急匆匆地赶往黑老鹰旅馆。

“晚上好,欢迎光临黑老鹰旅馆 (ホテル Black Eagle)。”

​ 一位歌伎模样的女子向哈里行了个屈膝礼,她身着艳丽的云纹和服,梳着花哨的发髻,发丝间佩戴的华丽头饰玲珑作响。但哈里却显得毫无兴趣,他厌恶装饰,恶意地揣测着那扑着厚粉的皮肤上是否会有隐匿着的丑陋的疤痕。哈里一直自信乃至自负地坚持着自己对美的追求,即使他的审美观念只来源于坊间流传的圣塞巴斯蒂安殉道图之类的半裸油画。在简单地攀谈后,女子知道哈里是初次来店,蹙着眉头小心地说:

​ “无论客人做什么,睡美人都不会醒。但请客人不要恶作剧,尤其不能把手指伸到她的嘴中。此外,枕下有供客人使用的安眠药,只要服用就一定可以一觉昏睡到天亮。”

​ 哈里只顾听着点头,之后被女子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那女子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便 “无论您做什么睡美人都不会醒” 后便缓缓退出房间,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 刹那间,房间内便安静下来。原本只有一个透光的小窗前被拉上了厚厚的红色天鹅绒窗帘,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帘映在地上也带了些许血红色。房间虽然不算大但显得很空旷,四周的墙壁好像为了隔音专门加厚了,只能听到时而从窗外传来的潮水涌上岸的声音。那是清彻得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种回响。地板上放了两床被褥,还有一个沉睡的姑娘。哈里俯视着姑娘,心跳渐渐激烈起来,因为他知道那姑娘绝非是在装睡,他分明能听到她均匀的鼻息。

​ 但哈里仍然想先尝试着去唤醒她。他小心翼翼地发出呼喊声,甚至去摇晃她的头,但那沉睡着的姑娘并没有任何的反应。除了呼吸和嘴唇的血色,或许在她身上找不出什么生命的特征。哈里想去触碰她的脉搏,将手缓缓伸入被中,却触碰到了姑娘肌理滑润的皮肤,她好像什么衣服都没有穿。

​ 哈里倏地抽出了手,压抑着兴奋的心脏,死死盯着姑娘睡梦中的脸。她五官谈不上精致,也没有修容,但皮肤非常光滑。哈里拉开了窗帘,明亮的月光直接照在姑娘舒展的眉头上,睫毛末端也点着光。哈里从来没有这么不受束缚地注视着别人,他曾经阅读尼采,相信上帝已死,他即是太阳,只有他去照亮芸芸大众。他是超人,是酒神,他要去拯救苦难中呐喊着的人们,他只有时间观察自己,去审视自己的内心。但现在,普通人的他完全被一个沉睡着的姑娘吸引住了。

​ 哈里努力回想自己认识的人们,却怎么也忆不起他们的样貌,甚至是自己的父母。他只记得父亲是个有着无聊诗人梦想的渔民,每天只会抽着烟憨笑着作些不入流的情色诗歌;而母亲呢?她那么有耐心,也很勤劳,但却目光短浅。在哈里看来,母亲每日只想着些买米缺斤少量之类蜗角之争的小事。哈里不想像父母一样在这个小镇度过一辈子,他渴望出海,渴望冒险,渴望去拜谒金阁寺。他很少注意父母的叮咛,朋友的邀约,他甚至想模仿《午后曳航》中的阿登去杀死那些远离大海和美的庸人。

​ 但当哈里暂时放下自己拿破仑式的英雄梦想,而仔细注视着沉睡着的姑娘时,他产生了深深的自卑和因跪坐太久导致膝盖的疼痛。哈里先是讶异于自己竟然能如此长时间地看着一个静止的人,又缓缓意识到或许自己追寻的美,追求的丹柯式的英雄仿佛就像堂吉诃德向风车冲锋一般可笑,因为他甚至连最普通的人的美都未曾洞察过。睡美人在此刻完全战胜了荒原狼。他不再去思考时代的悲剧、灵魂的苦难,而只是静静地看着睡美人。

​ 夏目漱石曾提到过 “一个人被乌黑的长发所束缚的心情”,哈里抚摸着姑娘柔顺的乌发,想起了《芙里尼在法官们面前》。他理解了为什么要姑娘昏睡,或许言语和动作只会妨碍纯粹的美的展示。哈里已经平静了下来,但却感到了痛苦。他从感到如此筋疲力竭,他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每跳一下,便在动脉中产生一声金属般的回响。一方面他彷佛受到了巨大的挫折,因为他先前引以为傲的前卫审美被一个如雕塑般沉睡着的人不用只言片语便击垮了;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被束缚住了。或许转变就发生在片刻间,哈里从一个狂热的骑士变成了一个思虑的懦夫,野心家的唯一本体也许仅仅是一个梦的影子。

​ 哈里从枕下拿出安眠药,一气吞了下去,很快他便感到头晕。哈里的心情变得如此凄恻,以致这大地已然成了垛荒凉的海角,这崇宏的天幕在他看来无非是片龌龊的水雾。只有人,人是多么神奇的杰作,万有之菁英,众生之灵长,而睡美人就像天使般高贵。他的世界被推进一寸见方的局限中去,牢牢地固定在那里了。

​ 哈里正想一吐心中之快,有人却悄悄把月光熄灭了。他最后彷佛听到轻语:

“客人您不也在做噩梦吗?”